母亲和母亲节

母亲今年五十六岁,世事的沧桑把母亲脸上的皱纹刻画地更深、更浓,鬓角的斑白已是不争的事实,但和其他同样生于五十年代的城市的母亲们一样,社会的发展也让她们对“美”深爱有加:染发、买化妆品等等也是不亦乐乎,只是过早的与“世事无常”结缘,让她“爱美”显得有些苍白无力。

我的奶奶家在前南峪,姥姥家在浆水,两个紧挨着的小山村,三面环山,但充足的水流却也能将这山装扮的生气十足。两个村子被一条路紧紧的连在一起,能出去外面世界的只有一条公路。母亲从小就很向往那条公路尽头的世界,只是被那个年代所困,“进城”就被当成了一个“梦想”。

母亲说,作为家里老三的她,在大舅去天津当兵之后,生来就脑瓜不够使的大姨和还小的二舅、三舅,就把家里的活计“让”给了她。特别是万物萧瑟的冬天,她每天早晨都要跟姥姥、姥爷一同起来,在薄雾晨曦中为他们做饭、收拾;或者,起得更早,去跟姥爷一起到离村二十多里地的西边的山窝里拾柴,或许好的时候,还能在不多的栗子树周围捡到年前掉落的栗子。

比起那些不常有的但甜美无比的栗子,橡子却是很多、吃也吃不完的。橡子很苦、很筛,用它们做出来的窝头、面饼又硬、又涩,但母亲说,在那个年代,这就相当于现时的白面馒头:常见、常有。而且,这太行山养人,一年到头,总有些让人惊喜(能吃)的东西,一旦碰到,就当是“改善生活”,这比起那些没山、没水、没作物的地方的人来说,已经是相当优越的了。

母亲的前20年,就像那上面说的橡子一样:平淡、无奇,却还充满着无尽的苦与涩。

接下来的二十年,按母亲的评价,就是从树根一下子爬到了树顶,变样了,这,是因为父亲的出现。

奶奶家不属于富农,但在那个年代来讲,也是“小康”了,父亲和母亲结婚时,奶奶家给了几匹红布做彩礼,还有那让很多年轻人羡慕的“手表、自行车和收音机”,母亲说她第一次带上父亲给的手表时,就有一种吃惯橡子猛然吃到栗子时的感觉,甜的让你无法接受。

父亲在爷爷的“指导和指挥”下,高中毕业就去了湖南的一个机械厂学徒,学成之后分配了一个让人羡慕的“县轻工业局”的工作。结婚以后,父亲把母亲接到了市里,又在家人的帮助下,进了“市棉纺厂”,不久之后,就有了我的“哥哥”。那种喜悦和生活带来的甜美,或许,是七十年代末的那些二十多岁年轻人最为之上的“理想”吧。

但是,“世事”就是由无数“生活”而组成的一个大的“无常”的世界。“哥哥”因为母亲的体质和当时营养、医疗的不足,不到一周就夭折了(这个故事,我是在高中毕业那年听到,之前作为父母心中的共同痛楚,一直不愿提起)。用母亲的话说,她这辈子注定是要多波多折、多波多澜的,多苦多难的,那甜而美的二十年,只是老天爷因为可怜她前二十年和即将要受的苦的一种“安慰”,老天爷是很公平的:自始至终不会让你一直受苦,但也不会让你一直享福!

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母亲一直没有再生育,直到她二十八岁,有了我。但是我并没有跟随父母一起生活,而是被父母留在了爷爷奶奶的身边(这或许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写照吧),一年之中,母亲河父亲都会从城里回来看我几次,每次要返城时,母亲都要在奶奶的“掩护”下或者在我熟睡时,悄悄地“溜走”,我还记得那是因为我每次在母亲回来时问她:“你什么时候走?!”,在我将这个时间铭记在心以后,就会时刻惦记着母亲返城的时间,在那个时间来临的时候,我就会想法设法不让她走。一次她把手表忘了,几岁的我一手提着裤裆、一手攥着手表,跑着给她送到街边。只是我那个时候不明白,为什么我没哭,而她,却泪如雨下、长久不散…

母亲四十二岁那年,我十四岁,之前三年,我已经被父母从山里接到城里来上学和生活了。至今在我心里,那三年多的与母亲、父亲共同生活的一段时光,是我这一生中最为幸福、最为难忘的!那年的秋天,因为一场车祸,夺去了父亲的生命,用母亲的话说:自此,将近二十年的好生好活,基本过完了。

父亲走后的家,是很枯燥、很乏味的,因为之前父亲在世时,因为妹妹的出生,母亲丢掉了棉纺厂的工作,父亲去世后,工作的安排问题,就更不可及了。所以,在几年的时间里,母亲做过保姆、卖过鸡蛋、推销过保险、当过报纸发送员。那几年,我在市郊一所寄宿制高中上课,并没有对此有过多么深刻的记忆,但是从母亲逐渐苍老的面容和急剧减少的笑容,我能察觉到家庭的苦与难和生活带给母亲的艰辛与痛苦。

母亲说,这辈子她没有多少可供回忆的东西。在她心里,不是没有回忆,或许,是因为那回忆中的甜与苦、乐与辈的转换都太过仓促,让人在很长时间里都无法接受,大喜大悲往往让人不能回忆!

在我上大学的那年,母亲再婚了,作为我,不能说非常理解,但我没有反对、没有阻拦,我明白母亲的不易,知道她不能总浸泡在过去的悲与喜中无法自拔,一段新的生活会拯救我的母亲。让她重新来过吧,就当着四十多年的苦与乐从未发生,就当这四十多年的悲与喜灰飞烟灭。而我,作为她的生活的参与者和旁观者,或许,能做的就是默默祝福和支持吧…

写在母亲节,写给我的母亲。

2010.5.9  母亲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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